台積電設廠後的熊本生活：一位旅熊台灣人的觀察

好處很實在。JASM 給大學畢業生的起薪約 28 萬日圓，熊本縣大學畢業平均約 21 萬^[2]。「在日本，薪水這樣漲，很少見。」她說。過去在地企業不太找台灣人，現在工程師、翻譯的職缺明顯多了。

生活的質地也在改變。台灣料理店一家家開，超市架上出現台灣調味料，「以前要特地找，現在下樓就買得到」。熊本日日新聞開了 TSMC 專欄，大學也配合開設半導體課程。

她自己也悄悄成了半個橋樑。在「Formosa 熊本」這類社團裡，新來的家庭問學校、問醫院，像她這樣在地生根的人，就接住後來者的需求。「那種感覺有點奇妙，」她說，「好像家鄉一路追了過來。」

受惠最直接的是餐飲和觀光。廠區一帶原本以農田為主，現在多了大量外食、住宿的需求；民間開了日台會館，地方電視台為台積電議題開了專門節目，熊本在地的肥後銀行也跑到台灣設點。熊本銀行估計，設廠將為縣內多出約 7,500 個工作機會，到 2030 年受僱者平均年收可望增加約 38 萬日圓^[6]。

至於離她生活圈較遠的事，例如周邊農家受到什麼影響，她坦言：「那要問住得更靠近工廠的人。」這句話提醒我們，任何一位受訪者都只看得到城市的一角，這也是我們接下來要找更多利害關係人的原因。

問到壞處，她最有感的是塞車。往廠區的縣道，早上排隊長度一度是前一年的五倍^[3]。

政府和企業也想辦法改善：鼓勵錯開上下班時間、增開通勤巴士，菊陽繞道的路口改良也已完工。不過對每天通勤的人來說，這幾年的變化就寫在車上的時鐘裡，緩解了，卻回不去。

再來是在地中小企業。大廠開的薪水「高太多，小公司跟不上」，有的店家調了薪，還是補不到人。

還有房價。菊陽町 2025 年的商業地價漲了 30.9%，在全日本排第三^[4]。「會擔心以後買不起房子。」有意思的是，她說房價「漲了一點」，口氣很平靜；住在裡面的人，感覺好像總是慢數字半拍。

總體而言，她給台積電的評語是「喜憂參半」。九州金融集團估算，JASM 為熊本帶來的十年經濟效果高達 11.2 兆日圓^[5]。這數字沒錯，只是不會告訴你錢流進了誰的口袋。聽完她的描述，我們認為問題不在好壞相抵，而在分配：拿到高薪的是工程師和地主，買單的是租屋的年輕人和找不到店員的小店。

她也點出一個我們原本忽略的群體：跟著台積電來的台灣家庭。職場上，聽說熊本廠不像台灣天天加班，但可能要 24 小時 on call；台灣人講效率，碰上日本的做事節奏，想法難免碰撞。她特別強調，這些多是台灣人圈子裡聽來的。

孩子的問題更具體。早期跟著父母來的多是幼稚園、小學生，有當地的國際學校可以銜接；現在他們陸續要升高中了。日本的高中入學制度和語言都是門檻，高中選校又攸關大學走向，國際學校的學額和學費則是另一層壓力。

語言也是看醫生的一道牆。我們自己就撞上了：一位夥伴在熊本胃痛就醫，被醫院以「外國人」為由拒收，只好改去市民醫院；後來採訪的縣議員得知後，還特別致電、發文關切。在室內全面禁菸的日本，連幫主管找一家能抽菸的餐廳，都成了台灣業務的難題。事情有大有小，卻都是移居者和在地社會磨合的真實樣子。

這些事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永續報告書裡。可是人是跟著企業的決定搬過去的，這些困難應該全算在員工自己頭上嗎？我們認為，企業應該多攬一點責任，把外派家庭的教育與醫療支持，視為海外營運的一部分。

問她台積電和社區互動多不多，她想了一下：聽說辦過公聽會、贊助過職業籃球隊，志工活動倒很少聽說。想知道工廠的事，「大概只能問市役所（市公所）」。污染呢？「剛來的時候大家很擔心，真的進來以後，反而越來越少消息。」

擔心並沒有消失，只是無處安放。熊本日日新聞的 TSMC 專欄她偶爾會看，但她覺得那是「給大家看的新聞」，跟她想查的環保資訊、想參加的活動之間，總隔了一層。她最想看到的是環保資訊和企業的在地參與，形式最好是影片，「但要有數據，不然就只是宣傳」。

出發前，Formosa Oversee 的平台主要盯「違規紀錄」：哪家公司被罰、罰多少。但台積電熊本廠至今沒有官方裁罰，卻依然留下許多看不見的影響。回來之後，我們在 Young飛的行動方案裡加了「在地故事」專區，讓她這樣的聲音和數據並排出現。

一位受訪者當然代表不了整個熊本。但她讓我們確定一件事：熊本缺的或許不是另一份經濟試算，而是一條讓居民的問題有地方去、也有人回答的管道。

最後問她，熊本人最在意什麼？她幾乎沒想：「還是水。」下一篇，我們去找把水盯得最緊的一群人。